| 当艾德莱斯遇上当代艺术:这场毕业展让乌鲁木齐年轻人排队两小时
说实话,我做艺术媒体这行七八年,见过太多毕业展——千篇一律的“致敬大师”,或者硬拗的“后现代解构”。但今年五月中旬新疆师范大学美术学院那场毕业作品展,确实让我在朋友圈里刷了一整天屏。不是那种官方通稿式的刷屏,而是连我那些平时只发吃吃喝喝的大学同学,都开始转发某件装置艺术的局部特写。这有点意思。
丝路纹样不再只是博物馆里的标本
你走进展厅,第一个感觉是“眼熟”。那些艾德莱斯绸的波浪纹、维吾尔族传统地毯的八角星、哈萨克族刺绣里的羊角图案——这些东西在新疆随处可见,甚至可能有点“土气”。但这一届毕业生的处理方式,完全跳出了“非遗保护”那种小心翼翼的框架。有个叫《共生》的系列,把艾德莱斯的经纬线抽出来重新编织,挂在亚克力管里,灯光一打,影子投在墙上变成了流动的沙漠。我亲眼看见一个穿着破洞牛仔裤的姑娘站在那看了十分钟,后来才知道她是学服装设计的,说是“想偷师这种面料再造手法”。
更让我惊讶的是,这些作品没有停留在“好看”的层面。它们背后有清晰的问题意识。比如一组摄影作品《红山之下》,拍的是乌鲁木齐老城区改造前后的街角,但用的是传统克孜尔石窟壁画的色彩调子,每一张都像剥落的壁画残片。作者在说明里写:“我们这代人记忆里的老巷子,正在被玻璃幕墙取代。我用壁画的颜色,是因为它本身就在消逝。”这种敏锐度,说实话,我上次在央美毕业展上看到类似的处理,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。
年轻人不谈“文化自信”,他们直接上手
坦白讲,我一开始担心这会不会又是一场“命题作文”式的汇报——毕竟在新疆,某些主题的创作容易走向套路化。但实地转了一圈,我发现这群孩子比我想象的“野”。他们根本不纠结于“是不是够民族”,反而更关心“我的生活到底是什么”。
有个作品让我印象极深。一个男生用废弃的塑料瓶和旧铁丝,搭了一个两米高的“巴扎”模型,每个小摊位都亮着微弱的灯。你走近看,瓶子上贴着二维码,扫进去是他录制的巴扎上各种吆喝声——卖烤包子的、修鞋的、卖英吉沙小刀的。他说,他奶奶在喀什的老巴扎卖了三十年干果,去年拆迁后,她再也没有笑过。“我做这个不是怀念,是想问一个事:我们搬进整齐划一的新商场,但那个能让人迷路、能边走边啃馕的巴扎,还能回来吗?”
这种问题,没有标准答案。但你能从作品里感受到一股劲儿——他们不再满足于“展现美好”,而是开始触碰真实生活的皱褶。据美院老师透露,今年有7位毕业生的作品被本土独立画廊看中,打算签约代理,这在往年几乎不可能。
一场展览让人重新定义“新疆艺术”
数据不会骗人。展览开放的第一周,官方统计的参观人次是1.2万,其中35岁以下的年轻人占七成。更值得注意的是,有超过200位观众在留言簿上写了超过50字的反馈——这在以前通常是“画展很成功,祝越来越好”的模板。我翻了翻,有人写“终于看到不只有骆驼和胡杨的新疆”,有人写“我想让我内地朋友看看这些”。
这种变化,其实折射出新疆艺术教育的一个转向。师大美院的院长在闭幕论坛上提了一个细节:今年毕业创作的指导老师里,有两位刚从伦敦艺术大学访学回来,他们带回来的不是技法,而是“如何用本土材料表达全球性议题”的思维方式。比如有件互动装置,用和田手工纸折成电子电路,触摸时纸会发出《十二木卡姆》的乐段——传统与现代之间,没有谁高谁下,只是换了一种语言。
当然,不能忽视的是,这种热度也离不开社交媒体。抖音上新师大毕业展的话题播放量已经超过800万次。很多年轻人是看了短视频才来的——一个维吾尔族女孩用糖稀在铁板上画龟兹飞天,然后把它吃掉的行为艺术,点赞量破10万。但说到底,能让人真正停下来的,还是作品本身那种诚恳的力量。
走出展厅时,乌鲁木齐五月的阳光正好。门口还有人在排队——不是那种被组织来的,是自发背着相机、牵着孩子的。我突然觉得,或许我们对“新疆艺术”的理解,该更新了。不是只有热瓦普和艾德莱斯才叫新疆,这群二十出头的孩子,正用他们的方式,把这片土地的故事讲给世界听——而世界,正好愿意听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