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俄罗斯电影学院教学改革引发业界广泛关注讨论

寒冬中的俄罗斯电影学院:改革,还是列车的转向灯?

谢尔盖·沃罗比约夫,一位在莫斯科国立电影学院(VGIK)任教近二十年的导演,最近在学校走廊里听到最多的话是:“我们是要培养工程师,还是艺术家?”这个问题背后,是一股席卷全俄电影教育界的风暴。2026年开年以来,由文化与教育部联合推动的“俄罗斯电影教育体系现代化纲要”正式进入试点阶段,五所核心电影学院——包括VGIK、圣彼得堡国立电影电视大学(SPbGUKiT)——率先被要求将实践课程比例从原有的40%提升至65%,并引入以“项目产出率”为核心的教师绩效评估体系。消息一出,业界炸了锅。

我打开邮箱,里面塞满了业内老友的信。有人激动,说这是迟来的“血液更新”;有人愤怒,称之为“对创意的绞杀”。这种张力本身,就是俄罗斯电影工业此刻的真实缩影。我们总在抱怨电影质量滑坡,可当真的手术刀落下时,又有多少人能承受那份疼痛?

伤筋动骨的手术:砍掉的不只是“闲聊课”

这次改革最引起争议的,是对传统“理论课”痛下杀手。在过去几十年,俄罗斯电影学院(尤其是VGIK)的课程表里,诸如“苏联蒙太奇学派的历史哲学”“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美学的当代回响”这类深度理论课,几乎占据了大二至大三的半壁江山。学生们被要求在课堂上用四个月时间解析爱森斯坦《战舰波将金号》的每一帧画面切片。这听起来很浪漫,对吧?

现实是:2024年全俄电影发行统计显示,本土影片票房市场份额仅为22.3%,是近十年来的新低。在网飞、亚马逊流媒体以及韩国类型片的冲击下,观众跑了。电影学院培养出的毕业生,往往能对《战舰波将金号》分析得头头是道,却在面对一个商业短片项目时,连基础的分镜预算表都算不明白。文化和教育部2025年底的内部报告指出,电影专业应届生毕业后三年内仍从事电影一线岗位的比例,从2019年的61%暴跌至2026年初的39%。

于是改革者挥刀:砍掉至少30%的纯电影史理论课时,代之以“数字电影制作流程”“AI辅助剪辑与后期调色”“制片管理与版权法实务”。VGIK的安德烈·济科夫教授曾在公开课上讽刺:“我们不是在办电影学院,是在办电影蓝翔技校。”这话说得有点极端,但戳中了许多人的痛处——当严峻的市场竞争摆在面前时,我们到底要培养能发论文的电影学者,还是能扛得住48小时连轴转在现场拉片、抗压的实用电影人?

我的一位学生,去年在圣彼得堡一家中型制片公司实习。他给我打电话,声音里带着崩溃:“老师,他们让我用一个下午做一个30秒的预告片结构,学校里没教,他们笑我像个1980年代的实习生。”这种事一个就够了,就当是巨大变革前的一盏忽明忽暗的灯。

项目产出率:衡量灵魂,还是衡量考试?

更大风暴的中心,是那个冷冰冰的词——“绩效”。根据新规,每位讲师(尤其是、导演与制片专业)必须每年带领学生完成至少3个达到市场投放标准的短片项目,或参与1个在院线或主流流媒体平台公开放映的长片项目。完不成?抱歉,年终考核不合格,甚至面临解聘风险。

这事儿大吗?太大了。我认识的尼古拉·萨维利耶夫教授,一辈子研究塔尔可夫斯基的诗意影像,课堂上他可以用一学期去讲一部《乡愁》里的水、火、土地的隐喻。他的课,学生爆满,但几乎没人真能从中直接产出“市场投放级”的作品。现在要求他每年带学生做出三个能卖给电视台或平台的短片?他茫然地看着我:“我教的是灵魂,不是卖货。”

这种碰撞,其实是两种教育哲学的正面交锋。一方认为,电影学院的本质是培养文化审美与作者思维,不是职业培训所;另一方则反击:行业都结冰了,你还在对着浮冰讲冰川时代的辉煌。

2026年3月,全俄电影家协会发布了一份来自132家制片公司的调查问卷。结果显示,87%的制片人认为“当前电影专业毕业生几乎无法直接上手工作”, 而71%的制片人支持学院引入更严格的项目制考核。数据不会撒谎——当整个产业都在喊“缺人”而不是“缺艺术家”时,学校如果还固守在象牙塔里猛写论文,其实是对那些交了高额学费(自费生占比已从2011年的15%升至2026年的46%)的学生的最大背叛。

但我也替萨维利耶夫这样的教授难受。他们不是不努力,而是体系切换得太快,快得像一把利刃。一刀切下去,撕裂的不仅是课程表,还有几个人对电影艺术本身的信仰。

流媒体之吻:教学生拍出“好看”的工业品

细看这次改革文件中的“实践课程”定义,很有意思。它明确提出了“适应流媒体平台制作规范”的要求。换句话说,学院再也不能只教“电影节艺术片”那套东西了——虽然那套东西曾经定义了苏联乃至俄罗斯电影在世界上的高度。

圣彼得堡国立电影电视大学今年3月份公布的一组数据显示:该校2025届导演系毕业生中,有53%的首份工作与流媒体平台(如Start, Kion, Okko)直接相关,而仅有19%继续从事艺术电影创作。这是一个大跨步的转折。市场的需求,不再是“拍出你自己的内心”,而是“拍出观众想看的家庭剧、侦探剧或轻型科幻剧”。

改革派人士常举一个例子:Netflix在2022年投资的俄罗斯本土剧《埃捷尔》(Этерна)系列,制作团队中超过40%的核心骨干(包括副导演、摄影助理、剪辑师)是最近4年内从VGIK和SPbGUKiT毕业的学生。但讽刺的是,几乎所有人在采访中都提到“学校没教过,全靠片场自学”。这无疑扇了传统的教育模式一个响亮的耳光——我们的学生靠的是天赋和野蛮生长撑过了市场筛选,而不是学校系统给的“子弹”。

新规试图填平这个坑。现在,大二学生就要开始接受“48小时电影制作极限训练”——给定一个类型(都市情杀、科幻悬疑、黑色喜剧),要求团队完成从编剧到最终成片的全部流程。压力之下,一些又脆又亮的小东西确实在浮出水面。我前两天看到了VGIK学生改编的一部关于疫情后莫斯科出租车司机的短片,结构紧凑,镜头语言沉稳,甚至有一段用了很自然的AI拟声处理——这在三年前是不可想象的。在那种规格的折磨下,他们反而在某一方面被逼出了光。

岔路口,还是新起点?

回到走廊里那个问题:“我们是要培养工程师,还是艺术家?”我觉得答案其实没那么对立。改革本身不应该是二选一,而是一把重新校准的螺丝刀——既保留对电影作为文化载体的敬畏,又必须把工具箱里的扳手和锤子擦亮,让学生走出校门时,至少知道怎么把胶片这个古老的东西,打磨成能在2026年卖得出去的“光”。

圣彼得堡的艾拉·戈洛温娜教授,一位依然坚持课上先用两周讲罗伯特·布列松“模特理论”的硬骨头,在最近一次系会议上讲了一句话,让全场安静了:“你们想砍课,可以。但不要忘记,当年卓别林也学过莎士比亚。盲目的实用主义,只会养出会写代码的裁缝,而不是会讲故事的灵魂工匠。”

是的,没人想看到历史重演:一边是忙着改大纲的狂热,一边是找不到方向的迷茫。也许,对俄罗斯电影学院来说,真正的改革不在于砍了几门课、提了多少绩效。它更像个孩子:当你开始用“产出”的眼光去审视教育时,最好也想清楚,那些闪闪发光的创意,常常诞生在看似无用的空隙里。

我放下手里的一杯快要凉了的kvas,看着窗外莫斯科四月反常的飘雪。这个冬天,比我预想的要长。但谁知道呢?冰雪之下,泥土正在松动。无论是走向技校,还是复活殿堂,方向灯已经亮起——火车,总得开起来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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